本来就不宽敞的帐子因为闯进来的人变得更加狭窄了。

    来人身穿灰黑的皮袄,腰上系着玄缠银线腰带,脚蹬一双铁黑色的长靴,雪亮的弯刀握在他右手,挨着他的靴子,蜿蜒下赤红的血。  比暗室见光更刺眼的是带着血光的刀。

    池虞才瞄上一眼就觉得眼睛仿佛被那刀光灼伤。  外头那个昏聩可怜的老头恐怕已经化作刀下冤魂。  早知就应该跟着格桑塔娜,出了什么事再跑也不迟。  如今别提跑了,她连站起来都费劲。  男人信步走进帐子,随着他铿锵地步伐声,开口说了一句话。  饶是池虞竖起耳朵来听,那句话落进她耳中还是犹如加速的谜语,费劲半天只抓住了一个‘乜’字。  那还是格桑塔娜教她的。  她今天一身红色袄裙,就连发饰为贴合全都是西丹的款样,红色的串珠落在她脸旁,遮住她小半的脸。  不仔细看,把她当作西丹人也是情有可原。

    不过在这里被当作西丹人也好过被认出是大周人。  池虞怯怯抬起眼,却一声不吭,企图装聋作哑、蒙混过关。  对方沉默了片刻,池虞还能察觉那目光一直绕在自己身上打转,仿佛在审视、在探究,但都不是放过。

    就在池虞要绷不住脸上强压下来的镇定时,他又说了一句话,池虞自然还是没有听懂,但是依照她对语速和那音调的判断,她估摸还是在问她的身份。  于是她指了指喉咙,又飞快摇晃了一下脑袋。  肢体语言的好处在于哪怕听不懂对方的话还是可以自然地交流。  池虞冒险做出了动作后,又迫切想知道对方的反应,但她虚晃着视线不敢与之对视,就游离在他的下颚到脖颈处。  他的喉结滑动轻颤,仿佛在笑,却没有半点笑音传了出来。  冷笑。  池虞顿时缩起身子往后一缩,恨不得挤进那堆花花绿绿的毡毯之中,可是身前的身影还是无比残酷地慢慢笼罩在了她的上方。  她甚至能感受到那弯刀逼森寒的杀气,激地她不由开始战栗。  “周人?”他声音低沉,充斥着玩味和考究。  他的口音里几乎找不到西丹人那种蹩脚模仿的感觉,流利自然甚至可以说还带着些燕都的腔调。  在这里听见熟悉的口音,池虞不吃惊就怪了。  她猛然抬起头,本以为能看见一张同胞的脸却不经意撞进一双碧色的眼眸中。  竟然,是他!  那个在金兰草原的北狄头领。  池虞顿时倒抽一口凉气,为自己的莽撞懊悔不已。  她就像被守株待兔的那只蠢兔子,自己撞死在树杆上。  “是谁带你来的。”  他根本不相信她又聋又哑,池虞迟疑片刻开口回答:“格桑塔娜,她是西丹的公主。”  “我知道她。”他语气很淡,一点也不惊讶,仿佛他们口里提及的那人就是草原上一个牧羊的姑娘。  根本不足挂齿。  池虞又说道:“她过一会就会回这里来。”  “所以?”那人居然挑眉认真问道。  所以,正常人就知难而退、及早离开!  池虞瞟了一眼他身侧的刀,暗暗心惊。  这人到底是什么身份,在西丹的地盘放肆,还不把西丹公主放在眼里。

    “你,看见我怎么不跑?”他把刀上的血往旁边一甩,血点溅了一地。  池虞瞳孔又是一阵收缩,咬着下唇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腿软。”  “没用。”他轻蔑冷笑,把头转向一侧,似乎也被这帐子里花哨的料子给吸引了目光。  池虞趁机抬头朝他后脑勺瞪了一眼,可倒霉的是这人仿佛后脑勺长了眼睛,他猛然回头,池虞甚至来不及挪开眼,就被那双绿眸捉住了。  “你心里在骂我?”他利落伸手,瞬间钳住她下颚往上一抬,眯起那双碧绿若妖的眼眸。

    “没有。”池虞怕被弯刀抹脖子,说话声音都小了几分。

    “没用的小姑娘,你是燕都来的吧?”  池虞被钳制固定住了下颚,目光无处可落,就落在他的脸上。  这个人和当初在驼老头那里见到的很不一样,没有了邋遢的大胡子和浓浓的眉毛,这张俊黑的脸上五官立体,深邃的眼睛下直挺的鼻梁和薄唇搭配的宛若是画匠精心描绘而出,他很年轻,但是也很狂妄。  从他的眼中满满都是征服。  发辫从他的肩头滑下,垂在两人之间轻轻摇晃。  池虞余光下瞄,瞥见那碧绿翡玉上镌刻着一个细小的图纹,有些眼熟。  “你,也去过燕都?”  会说不难,可是没有口音才是让人吃惊的。  他单从她开口说话就能确定她的口音来自于哪,说明他曾经去过燕都,甚至他可能在燕都居住过。  可是他这模样——  池虞忽然反应过来,不敢再往下细想。  这样的人曾经会老老实实当权贵手底下玩弄的泥奴吗?  他的主人没有被他捏断脖子或者剁成几段吗?  “你现在的想法,挺危险的。”他忽然开口,面色阴沉,“我不喜欢你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  池虞正想反驳。  “你们燕都人都喜欢假意怜悯他人,却不知道别人的苦难正是由他们带来。”  他果然和燕都有过不好的过往,池虞头皮一阵发麻,她是不是死定了?  “想说话怎么不说,真得想当哑巴?”  他手一用力,池虞下颚骨就传来剧痛,他的力气捏碎她仿佛就像捏碎一个鸡蛋一样轻松,她意识到自己再不开口,终将无法再开口!  这个念头刚起,她骇然不已。  “我只怜悯被苦难打倒的人,不怜悯从苦难里爬出来的人。”池虞语速极快,生怕自己的话跟不上他用力的速度。  下巴传来的疼痛减缓,男人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一张脸小巧精致,眉宇因为吃痛也微颦,眼神干净像雨洗过的天空,里面倒映着他的眼睛,他看着自己的眼神变了。  有些玩味,还有些欣赏。  “没错,我从地狱里爬出来,势必屠光看守地狱的恶鬼。”他微微低下头,盯着她,“小姑娘,天地将要轮转,该换你们下地狱了。”  池虞眼神倏然凝住。  她感觉遍体生寒,手脚末端的血液一寸寸凉透。  “不过,我欣赏你。”男人松开手,走到她身旁像她一样靠着背后的毡毯坐下,“我叫卓尔,你的名字?”  池虞感受到了力量的悬殊,此刻也不得不认命,对他有问有答:“……金鳞”  卓尔转头,碧绿的眼眸像是上好的翡翠石,又像是一种妖冶的兽眼,野心勃勃,“等我休息好了,我带你走。”  我带你走,不是跟我走。  他不给选择,也毋需别人选择。  强取豪夺,就像他们对大周的土地那样。  池虞心绪不停的翻腾,旁边的人却真是毫无顾忌地睡着了,睡前怕她跑还一把拽住她的腰带上垂下的一截。  略沉的呼吸声传来,池虞紧绷的情绪才慢慢缓和了下来。

    她摸到了腰后面的刀,当初带上它的时候,只考虑是给自己这身衣服增色的装饰,可是没想到却真得要派上用场。  刀一寸寸慢慢被她抽出,她很小心不让刀刃滑过刀鞘发出一丁点声音。  杀人?  她连鸡都没杀过,她如何敢。  可是这个人,是乾北军的敌人……  是对大周虎视眈眈,企图把战火烧在每一个大周人屋前,让大周人从此活在水深火热当中的敌人。  池虞的心脏剧烈跳动,紧张之下她几乎频繁地吞咽口水。  她心里无比清楚,如果她失手了,这个男人空手就能掐死自己。  可是难道什么也不做等着被他掳走吗?  池虞又在心里猛摇头。  视线逐渐模糊,眼泪氤氲而起。

    但是眼下没人能救她,她只能用力握紧刀柄,希望从这件冰冷的武器上汲取杀人的勇气。

    唰——  卓尔虽然睡着,可是刀落下的时候他眼睛却倏然睁开。  布匹刺啦一声裂开,池虞身子往旁边一滚,眨眼间就与他拉开几步的距离。  卓尔下意识握紧手中那枚被主人割舍的金铃,碧眸阴沉扫了过来。

    “有人来了!你快走吧!”池虞握着刀,紧张看着他。  卓尔侧耳,门外确实传来了马蹄响动。  他不慌不忙起身提刀,回头再看,池虞已经趁机跑到帐子另一侧去了。  “池小姐!”  外面有人在喊,声音隔着还远。  卓尔瞥了一眼她手里的刀牵薄唇嗤笑。  那一刀若是砍向他的话,或许他还会高看她一眼。

    果然燕都的女人都只是一个好看的摆设罢了。  美色带来的那一点心动在这时候已经索然无味。  他一向是喜欢像她这般柔美长相的大周女人,可是他的喜欢是源自那种疯狂想把高高在上的燕都贵女拉下云端的偏执。  就像他说的,他要天地翻转,他要成为新的主人。  池虞从他眼里看出让她内心雀跃的嫌弃。  然后他果然放弃带走她,掀开帘子大步而出。  池虞在他身后顿了好一会,听见外面马蹄声起才跑到帐门口,钻出去就看见远处骑着马朝着她跑来的挞雷。

    她又转头眺望已经朝着北方而去的卓尔。  没多想,池虞忽然朝着挞雷大声喊道:“挞雷!别让他跑!他是那齐合罕!——”  那齐卓尔猛然回头。  这女人!  声音里的急切,只差大喊,快杀他了!  三支箭联系破空而来,那齐卓尔轻而易举偏头躲过,唯有一支勉强擦过他的脸颊,在他的眼下留下一道妖冶的红痕。  这……都没中?  池虞站在原地傻眼,那齐卓尔回头看她。  忽然露出一笑,神色飞扬。  他伸手在自己左右眉宇上轻轻一点,目光深邃凝视着她。